编者按
《AI 生命物》是一门面向美院雕塑系本科生的当代艺术课程,由任若溪主讲。
课程从一个具体的问题出发:AI 已经进入日常生活,艺术家应当如何面对它?常见的回答有两种,一种是学会用它,一种是抵制它。两种回答共享同一个前提:AI 是一件工具。本课程想绕开这个前提。我们把 AI 称为“生命物”。这不是说 AI 有生命、有意识,而是说它像生命体一样,靠物质、能量和关系维持自身,并且一直在变化。它值得被当作一个对象来研究,而不只是被当作一件工具来使用。
围绕这个主张,本文分三步展开,每一步回答一个问题:AI 由哪些部分构成(分体论位移,mereological);这些部分靠什么关系连在一起(关系位移,relational);连在一起之后,它如何行动(表演位移,performative)。三步层层递进,合起来是一种重新观看 AI 的方式。
〇|工具的幻觉
和大语言模型(Large Language Model, LLM)的对话都从同一个画面开始:白色对话框,闪烁的光标。输入文字,等待,回复出现。ChatGPT、Claude、Gemini、元宝、Kimi,界面大同小异。你看不到的是,光标闪烁的那几秒里,一整套横跨大洲的计算设施在运转。看不到,是因为它被设计成看不到。
海德格尔(Martin Heidegger)有一组现成的概念可以说明这件事。《存在与时间》区分了人和物的两种关系:
- Zuhanden(上手):物被顺手使用的状态。锤子在熟练的手里会“消失”,木匠想的是钉子,不是锤子。
- Vorhanden(在手):锤子坏了,卡住了,它突然从动作里跳出来,变成一个需要打量的东西。这时人才开始问:它是什么?
过去几十年,交互设计的全部努力可以概括为:让所有人造物永远停在“上手”状态。设备不出故障,软件不报错,AI 有问必答。技术只以服务的形态出现,从不以“物”的形态出现。
LLM 把这种设计推到了顶点。可只要它一直顺手,我们就不会问它究竟是什么。追问在设计的成功里消失了。
当代艺术能做的介入,是把这个过程倒过来:让 AI 从“上手”回到“在手”,从一件顺手的工具,变回一个需要打量的物。打量的第一个问题是:它是哪一种物?
一|第一次位移:AI 的边界在哪里
先从一件日常的东西问起。你口袋里的手机,边界在哪里?
按常识,手机的边界就是它的外壳。一把锤子等于木柄加铁头,一件物的部分应该都在眼前。哲学里管这类问题叫分体论(mereology),研究部分与整体。但手机不服从这个常识:它在你手里,也在千里之外的服务器里(你的云备份),在附近基站的定位记录里,在一条跨洲供应链的产品编码里。它的部分散落在地球各处。说它“大于其各部分之和”,不是修辞,是事实。
英国的设计教学中流通着一个说法,把这类东西叫作超级物体(Ultra-Object):当物件通过网络、自动化和全球生产链彼此接通,它的边界就散开了,成为一种跨越多重时空的存在。这个说法正好落在两个更著名的概念中间。一端是提摩西·莫顿(Timothy Morton)的超物体(hyperobject, 2013),指一切大到无法整体感知的现象,气候变化是标准例子;另一端是本杰明·布拉顿(Benjamin Bratton)的堆栈(The Stack, 2015)。布拉顿说,行星上的计算已经垒成一个“偶然的巨型结构”(accidental megastructure),可以像网络协议一样分层读出:用户、界面、地址、城市、云、地球。六层,从指尖一直垒到矿层。布拉顿把这种尺度的计算称为行星计算(planetary computation),它是当前技术哲学讨论中最活跃的概念之一。
莫顿谈现象,布拉顿谈总体,“超级物体”落在中间:它专门谈人造物,谈一件被设计出来的东西如何溢出自己的边界。
三个词接在一起,可以说清 AI 的位置。一部手机是对堆栈的一次垂直切割:从指尖出发,一路挖到矿层。AI 是更彻底的切割:每一次对话,都同时贯穿这六层。对话框看起来是一件东西,背后是整个巨型结构。
这样的对象没法用普通的方式描绘。它需要一种新的图。
凯特·克劳福德(Kate Crawford)与弗拉丹·乔勒(Vladan Joler)2018 年的《Anatomy of an AI System》(一个 AI 系统的解剖)做的就是这件事。作品从一台 Amazon Echo 音箱开始,把从指尖到矿层的整条纵深摊开在一张巨幅图里:稀土矿、海底光缆、训练语料、标注工人、报废后的电子垃圾与渗出的毒物。这张图不是工程图,也不是社会学图表,它试图把一个 AI 系统的全部存在画进同一个平面。
2023 年,两人又完成了《Calculating Empires》(计算帝国):一件宽达二十四米的黑底图谱装置,给这条纵深加上了五百年的时间轴——殖民航路、电报网络、监狱制度、数据中心,在同一卷图上连成一部相互塑造的历史。这件作品获得 2025 年威尼斯建筑双年展银狮奖。乔勒与哲学家马泰奥·帕斯奎内利(Matteo Pasquinelli)后来把这条路线的立场挑明:任何地图都只是局部视角,画图即是表态(《Nooscope》, 2020)。图不再是作品的说明书,图本身成了作品,而且是一件有立场的作品。
上海也有一个正在展出的参照:Prada 荣宅的《图式》(Diagrams,AMO/OMA,2026)收集了从十二世纪至今的一百五十多件图表。展品来自各个时代、各种文化、面对各种对象,人们反复用画图来理解和整理世界。它们和 AI 无关,反而因此成了旁证:用图来认识和研究对象,是一个跨越八个世纪的做法,而图表从来不中立。课程期间恰逢展期,展中的图表也成了课堂讨论的材料。
二|第二次位移:AI 由哪些关系生成
边界问题之后是关系问题:散落各处的部分,靠什么连成一个整体?
布鲁诺·拉图尔(Bruno Latour)等人在 1980 年代提出的行动者网络理论(Actor-Network Theory,简称 ANT)给出了一个激进的回答,文献中常称之为关系本体论(relational ontology)。它的主张一句话可以说完:现实不分“人”和“物”两边,任何现实都是人与非人共同结成的网络。微生物、文件、法律条文、算法,只要能在网络里产生影响,都算一个行动元(actant)。网络里那些被固定下来、没人再追问内部的组合,拉图尔称为黑箱(blackbox)。上一节说的“上手”状态,就是黑箱的日常形态。
用 ANT 看 AI,“用户使用工具”这个图景就散掉了。屏幕前没有一个孤立的“你”在使用一个孤立的“它”。有的只是一张网:你、提示词、训练语料、领低薪的数据标注员、GPU 集群、冷却水、资本、监管条文。这些行动元一起工作,产出了被称为“一次对话”的那个瞬间。
ANT 进入艺术的标志事件是 2005 年的展览《Making Things Public: Atmospheres of Democracy》(公开物:民主的氛围),拉图尔与彼得·韦伯(Peter Weibel)在德国 ZKM 共同策划。展览不陈列物件,陈列的是物件如何被卷入公共争议的过程。策展从此多了一种方法。
和 AI 关系最近的作品来自刘窗(Liu Chuang)。《比特币挖矿和少数民族田野录音》(Bitcoin Mining and Field Recordings of Ethnic Minorities, 2018)用三屏录像追一条链:四川云南的水电站,比特币矿场,少数民族的迁徙,民歌的消失。这条链和今天 AI 的基础设施几乎重合:水电、算力、资本、偏远地区。作品不下因果判断,不说谁导致谁,只是把这张网追出来给你看。网只有被追踪时才显形。
两件作品共享同一个转变:艺术的对象从“物”移向了“对网络的追踪”。
不过,网并非静物。行动元来去不定,联结时紧时松,网络必须依靠持续的活动来维持自身。它如何活动,是第三次位移要回答的问题。
三|第三次位移:AI 如何行动
前两步回答了 AI 由什么构成、靠什么连接。还剩最后一个问题:它如何行动?以何种方式与人打交道?
有一门学科专门研究这类问题。控制论(Cybernetics)创立于 1940 年代,常被当作 AI 的史前史一笔带过,但 1956 年斯塔福德·比尔(Stafford Beer)给它下的定义在今天听来格外准确:关于“极其复杂系统”的科学(the science of exceedingly complex systems)。所谓极其复杂,指的是那种无法被完整认识、无法被彻底掌控的系统——而今天的 LLM 恰恰就是这样一个系统:它由人造出,连它的制造者也无法完全读懂它的内部。我们造出了它,却读不懂它。
面对这样一个系统,存在两种姿态。一种是表征逻辑(representation):相信数据够多、模型够好,系统终究能被算清,于是给世界建模,让 AI 答题——今天的产业主流走这条路,从训练目标到评测基准,整条链条优化的都是“答得更准”。另一种是表演逻辑(performance),来自科学史家安德鲁·皮克林(Andrew Pickering)对控制论的重读:既然算不清,剩下的选择就是与一个不可知的系统相处——不追求答对,追求跟上。皮克林与拉图尔同属科学论(science studies)的谱系,他的工作可以视为 ANT 的推进:拉图尔说现实是网络,皮克林说网络在表演。当然,这是理论上的区分,现实的 AI 系统两种成分都有,只是产业叙事偏爱前者。
于是本节的问题在这里就有了答案。AI 如何行动,取决于我们让它进入哪种逻辑:被当作答题机器,它就以表征的方式行动;被放进往复的回应里,它就成为一个共同表演者(co-performer)。艺术家的任务随之改变:不再是“使用 AI”,而是进入一场双方都会被改变的对话。
这个答案并非空想,它有七十年的艺术实践作证。戈登·帕斯克(Gordon Pask)1950 年代的音彩机(Musicolour Machine)随音乐生成灯光,还会“无聊”:输入一旦变得可预测,机器就停止回应,逼演奏者变换花样。人适应机器,机器也适应人,谁也不是谁的工具。这类装置不解释表演逻辑,它们把表演逻辑直接演给观者看:一个微缩的世界,其中没有发令的一方,只有相互适应的双方。
1968 年,这条线正式进入艺术。伦敦当代艺术学院(ICA)的展览《Cybernetic Serendipity》(控制论的意外之喜)把这批机器集中带进美术馆;同一年,批评家杰克·伯纳姆(Jack Burnham)在《Artforum》发表《系统美学》(Systems Esthetics),宣告文化正在从“以物为中心”转向“以系统为中心”,其理论资源即来自控制论。展览与理论出现在同一年,机器进入艺术机构的身份从此确立:参与者,不是静物。
半个多世纪后,这条谱系抵达了它最新的形态。皮埃尔·于热(Pierre Huyghe)2024 年在威尼斯 Punta della Dogana 的展览《Liminal》(阈限)里,开场作品是一个实时演算的人形,脸的位置是一团黑洞。它连着一个神经网络,靠展厅里的传感器获得知觉,行为实时生成,无法预测。另一件作品《Camata》(2024)让机器学习驱动的机械臂在沙漠里对一具人类骸骨执行某种仪式,影片由 AI 现场剪辑,没有定稿。于热称这个展览为一场“没有等级、没有决定论的仪式”。批评家卢克·斯克雷博夫斯基(Luke Skrebowski)等人正是沿着系统美学的谱系在讨论于热的实践。帕斯克以电子管上演过的世界,于热以神经网络再度上演。机器依旧不在描绘世界,它在与世界一起演。
机器之外还可以再退一步:物质本身呢?简·班尼特(Jane Bennett)的新物质主义(New Materialism)用物力(thing-power)来回答:物质会阻碍、推动、共鸣,会让人的计划跑偏,它参与行动,而不只是被动的材料。帕斯克证明机器可以这样,班尼特说物质本来就这样。
至此,标题中的“生命物”可以得到完整的界定。它指这样一类存在:不具有生物学意义上的生命,却具备生命的三个基本特征。有代谢,靠矿物、能源、劳动和数据维持自身,这是第一次位移看到的;有关系,在人与非人的网络中生成,这是第二次位移看到的;有行为,回应世界,并在回应中改变自己,这是本节看到的。活跃不等于活着。AI 不是活物,但它满足这三条。称它为生命物,是一个描述,而不是一个比喻。
回到两种逻辑。它们各有一幅空间图像。德勒兹(Gilles Deleuze)与加塔利(Félix Guattari)在《千高原》(A Thousand Plateaus)第十四章里对比过织物与毛毡。织物(fabric)由经线纬线织成,空间被格子管住,“点到点”,每一步都有固定的位置。毛毡(felt)没有经纬,只有纤维的纠缠(entanglement):没有顶端,没有底部,没有中心,原理上向所有方向无限展开;它不是拼合出来的,是纠缠出来的。表征逻辑住在织物里,表演逻辑住在毛毡里。
今天流行的 Vibe Coding(氛围编程)落在这两幅图像之间。写代码原本是织物式的:语法严格,错一步全错。用自然语言向 AI 描述“我想要什么”,让它补全细节,则更像毛毡:给一个方向,路径在对话里长出来。这种松动并非工具自带。LLM 骨子里仍是一台表征引擎,同样可以用来更快地量产代码,成为一种更便捷的外包。它能否成为共同表演,取决于人和它形成怎样的关系:在反复的试探、误解与修正中,主导、跟随、协作、投射,都有可能。本次课程的 Vibe Coding 实践,是这一方法论的技术呈现,也是它的反复验证:学生以 Vibe Coding 进行创作,课上一起讨论,各自与 AI 的关系各不相同。把这层关系拿出来讨论,本身就是创作的一部分。自然语言不是中性的接口,人一旦开口,就把自己的表达习惯和社交经验一并带了进来,人机关系由此获得了人际关系的复杂性。对艺术家来说,这里打开的是一片新的题材:这种关系本身,就值得被观察、被塑造、被展出。
四|艺术家的任务:让不可见显形
三次位移至此走完:
- AI 是一个 Ultra-Object(超级物体):它的部分跨越行星地理与深层地质时间。
- AI 是一个 actor-network(行动者网络):它由人与非人共同结成的网络持续生成。
- AI 是一个 adaptive system / co-performer(自适应系统 / 共同表演者):它不是单向地表征世界,而是与世界相互调适地共同生成。
三个回答不互相取代,三层叠在一起,构成一种复合的观看姿态。
以这种姿态面对这样一个对象,落到艺术家肩上的问题是:可以做什么?课程给出的方向是:让不可见显形。不是把 AI 的内部翻译成漂亮的图解,而是让分散的部分、隐藏的关系、进行中的行动变得可见。
从这个方向出发,课程把自己的工作方式命名为图表思维(diagrammatic thinking)。它由三个动作组成。追踪:沿着对象的物质与关系一路调研——它的历史,它靠什么运转,谁拥有它、维护它。绘制:把追踪到的关系画进一张图;画什么、不画什么都是选择,每一张图都是一次表态。追问:最后回答一个非技术的问题——它为什么存在?谁在其中获利,谁被算进去,谁被漏掉?技术问题至此变成政治与伦理的问题。克劳福德的解剖图、拉图尔的网络、德勒兹的毛毡,是这种思维的不同形态。图式不是展品,是方法。
三次位移最终落在课程的两个作业上:一项以 Vibe Coding 与 AI 共同创作,一项以图表思维追踪一个超级物体。作业不是论证的附录,而是论证的归宿。两项作业与六位学生交出的回答,将在下一期呈现。
延伸阅读
- Kate Crawford,Atlas of AI(Yale University Press, 2021)
- Benjamin Bratton,The Stack: On Software and Sovereignty(MIT Press, 2015)
- Andrew Pickering,The Cybernetic Brain: Sketches of Another Future(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, 2010)
- Jane Bennett,Vibrant Matter: A Political Ecology of Things(Duke University Press, 2010)
- Gilles Deleuze & Félix Guattari,《千高原》(A Thousand Plateaus)第十四章
本文据《AI 生命物》课程内容整理。文中理论与作品名称首次出现时保留英文原文,便于读者检索。






